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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德國左翼黨聯盟的勝出談起

從德國左翼黨聯盟的勝出談起(1)

德國大選結果說明了什麼

國際關注的德國國會大選揭曉了,在連串的談判與交易後,新的「基民盟/基社盟-社民黨」大聯合政府也終於形成,但大選結果對德國政局的撼動才剛開始。這次選舉明顯反映德國民眾政治意識的向左轉,表達了勞動群眾對削減社會福利、失業和貧窮化的拒絕。德國極富影響力的媒體《明鏡周刊》在選後以「德國保守主義的死亡」為題評論此次大選,稱「是時候替德國保守主義寫訃聞了」。(2)的確,大力推動反勞工、親資方「改革」政策的社民黨如預期地落敗,(3)但原本在民調中領先社民黨10~20個百分點以上的保守派聯盟—基民盟和基社盟,卻僅贏社民黨不到1﹪,(4)其得票率更是1949年以來的最低紀錄。(5)另一方面,選前新組成的左翼黨聯盟一舉獲得了8.7%的選票和54個席次,成為德國政壇的新興勢力。

面對這個結果,德國資產階級和美、英、法等國的主流輿論紛紛表示驚愕與失望,(6)而國際上不少馬克思主義黨派則對此歡呼。為何會有400萬德國民眾投票給左翼黨聯盟?左翼黨聯盟的來龍去脈和基本傾向是什麼?它的崛起代表的是被壓迫民眾的新希望,還是另一個「期待—失望」循環的開始?本文試圖討論這些問題,希望能帶給台灣工運和社會主義運動一點參考作用。

德國社會民主黨的蛻變

德國社民黨是個有著142年歷史的老黨。在19世紀末,它曾是國際上最強大的、具實際領導地位的群眾性馬克思主義工人政黨,擁有可觀的工會、合作社等群眾組織以及一大批國會和地方議會議員。它茁壯發展於資本主義的上升期,這也是它成為社會主義運動史上「修正主義」策源地的客觀基礎。至遲自1914年起,支持帝國主義戰爭的社民黨就已經完全背離了工人階級社會主義的理念。繼實踐中的背叛而來的是在理論上的改弦易轍,1958年社民黨通過的《哥德斯堡綱領》中完全消除了和馬克思思想的關連,也不把社會主義當作取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新社會制度,而僅視之為一個倫理的價值。

當然,由於種種原因(戰後資本主義的長期繁榮、斯大林主義罪惡的不斷暴露等),社民黨始終是戰後聯邦德國中唯一具有廣泛工人階級基礎的左翼政黨。7年前,在該黨總理候選人施洛德和黨主席拉封丹領軍下,憑恃選民對執政多年的基民盟柯爾政府右翼政策的不滿和媒體對施洛德的偏愛奪回政權,與綠黨共組紅綠聯盟執政。

社民黨再度執政的這7年,資本主義已不再是5、60年代的繁榮時期,而是停滯、衰退的時期,也就是說勞資兩大階級取得妥協、建立福利國家的客觀物質基礎已經崩解,現在資產階級面對下降的利潤率和激烈的全球競爭,已經沒有意願向工人階級做出讓步(即使是微小的),不會再容許累進稅率、社會福利、工會權利和限制資方解雇權力等資本主義的改良措施。在這個所謂全球化的時代,一切左翼政黨只有兩種選擇,一是徹底地改變資本主義,從國內開始,最終在國際平面上廢除階級制度,建立平等新社會,一是被資本主義徹底地改變,連溫和的改良主義都放棄,成為資產階級的忠實僕人。「第三條道路」、「中間路線」其實是根本不存在的。

早就遠離創黨理念的社民黨,豈有可能走第一條道路?它們只能在「第三條道路」、「現代化」的美麗詞藻下,和保守派競相爭取國際資產階級的青睞,被資本主義徹底改變是它的不歸路。

「紅綠聯盟」的褪色、社會的兩極分化和群眾的抵抗

「紅綠聯盟」執政7年,它們的政策既不紅也不綠。(7)在國內,福利國家和工人權利成了攻擊目標,全面廢除核電廠遙遙無期,在國外,參與北約轟炸南斯拉夫、支持美國侵略阿富汗。在野的保守派支持政府各種右傾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私有化、削減福利等),一個事實上的「新自由派大聯合政府」早已存在。施洛德在2003年3月提出「議程2010」(Agenda 2010),準備大舉「改革」福利國家體系,促進勞動力市場的彈性化。

最引發爭議的「改革」是從2002年起,由福斯汽車(Volkswagen)人力資源主管、施洛德親密夥伴哈茨(Peter Hartz)主持之「勞動力市場現代化服務委員會」所提出的系列法案:「哈茨Ⅰ」至「哈茨Ⅳ」。在促進就業的名義下,哈茨法案的主要目標在促進非典型工作(部分工時等)的擴張,並削減失業津貼。投保失業保險的中高齡失業者以往最高可領取32個月的失業津貼,如今縮減為最多18個月,以往領完失業津貼後若未能就業則可領取失業救濟,如今在實際上也被取消。

國家既已對工人開刀,資產階級更不會手軟,它們發動一連串攻勢:延長工時、降低薪資、大量裁員和資本外移。(8)在這種情況下,貧富差距擴大、工人階級生活水平與地位下降是必然趨勢。根據比勒菲爾德大學(Bielefeld University)的研究顯示,90%的德國人認為「貧者越貧、富者越富」,同時,從1993到2004年,德西人口中最富有的25%其資產增加了27.5%,最貧窮的25%其資產縮水了50%,在德東,數字則分別為86%和21%。2005年2月,德國失業者達520萬人,創下歷史記錄,2004年有13.5%的德國人(1,100萬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由於失業減薪帶來國內需求不振,德國正面臨通貨緊縮和經濟停滯。

這一切社會性的災難都是由基民盟/基社盟和社民黨這兩大陣營聯手造成的。所幸,德國工人階級沒有完全麻痺,沒有完全喪失自信心,還能有反抗的意願與能力。2003年11月1日,在工會活動份子、激進左派、反全球化運動組織等發動之下,10萬民眾在柏林抗議所謂「改革」。次年4月3日,50萬人在柏林、科倫、斯圖加特等3個城市示威。從7月底到8月,則是「週一示威」,即每逢週一群眾就在各城鎮發動抗議,這是仿效15年前推翻東德共黨的運動模式。

群眾的不滿也反映在投票上。2004年6月的歐洲議會選舉中,社民黨喪失了280萬選票,更接連多次在邦議會選舉中失敗。今年5月22日,社民黨在自己主要基盤、德國人口最多也是最主要工業區北萊因-西伐利亞(North Rhine-Westphalia)邦議會選舉中落敗。迭遭重挫的施洛德決定提前大選,於是有了9月的國會選舉。更重要的是,群眾開始拋棄社民黨,卻沒有整批投向保守派,反而開始尋求更左翼的選擇。另個例子也饒富意味:聯邦統計局2004年的報告顯示,79% 的德東民眾和51%的德西民眾認為社會主義是個「好的理念」,「只是被錯誤地實踐」。

「左翼」回來了!?它們是誰?又會往何處去?

在反抗運動興起,群眾意識向左轉的大環境下,社民黨內部也出現了分化,過去和工會的牢固關係也開始鬆動。2004年初,有兩個政治團體開始形成,一個是在西、北部諸邦,由民主社會主義黨內異議者、左傾知識份子和工會活動份子組成的「選舉新選擇2006」(Election Alternative2006),一個是以南部巴伐利亞工會幹部(大都是社民黨的老黨員)為主組成的「勞動與社會正義倡議」(Initiative for Jobs and Social Justice)。兩者在去年6、7月間合流為「選舉新選擇-勞動與社會正義協會」(WASG)。

一開始,新組織的目標與前景頗為曖昧。雖然有建立新黨的言論,但是許多人只是將「組黨」視為向社民黨施壓的手段,希望社民黨能「幡然悔悟」、「回到正途」,所以新組織只是個「協會」,而不是「黨」。也因此,雖然標舉「選舉新選擇」的旗幟,宣稱可能投入2006大選,但對是否參與北萊因-西伐利亞地方選舉卻有不同意見,因為參選勢將拉走社民黨選票。(9)另一個問題是新組織的內部民主和包容度有多大,能否容許關於綱領和策略的廣泛辯論,並讓不同流派得以存在,這是許多激進左派的要求,但是組織領導權掌握在社會民主派手中,他們卻未必歡迎這些小派別進來影響方向和壯大自己。在綱領問題上,組織的領導層多半有著社民黨的組織和思想背景,他們理想中的「新」組織其實就是70年代推行福利國家的「舊」社民黨,它們要捍衛的綱領就是「福利國家」,對於「反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並無興趣,也迴避反戰、反全球化運動等課題。至於社民黨何以背叛墮落,往往被歸咎為個人錯誤,無法更深刻地從整個資本主義的變化和社民黨傳統路線的侷限來反省這個問題。

隨著時勢的發展(基層成員的壓力、民意調查看好新黨支持度等),經過成員通信投票,最後在2005年1月22日正式宣佈建立「勞動與社會正義黨」。新黨在北萊因-西伐利亞地方選舉中得到2.2%的選票。如前所述,此次選舉讓社民黨失去幾乎長達40年的地方執政權,更讓施洛德決定提前大選。形勢的急轉直下也加速社民黨的分化與黨外左翼的重整。勞社黨和民社黨的聯盟搬上了議事日程。

民社黨的前身是遵奉斯大林主義教條的東德共黨—社會主義統一黨(SED),執政期間厲行一黨專政,更代表東德特權官僚階層的利益壓制工人階級的反抗。1989、90年蘇聯東歐的劇變前後,該黨接受並促進了兩德在資本主義下統一,並且改名為民社黨。民社黨拋棄了斯大林主義式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轉向了改良主義。(10)它仍標榜社會主義,不過它所謂的社會主義實質上卻和社民黨的主張越來越接近。在德國參加北約轟炸南斯拉夫和美國攻打阿富汗時,它是德國唯一反戰的黨,但它卻傾向支持帝國主義國家在聯合國名義下發動戰爭。(11)由於該黨的傳統基礎和資本主義帶給德東地區的災難,民社黨在德東地區頗能和社民黨、基民盟鼎足而三,但卻一直無法擴大在德西地區的影響。多年來,該黨得票率起起伏伏,始終無法成為具有全國範圍影響力的黨派。(12)

更具爭議性的是民社黨的地方執政經驗。儘管德國主流政黨都拒絕和民社黨在中央聯合執政,不過近年來社民黨和民社黨在德東地區的梅克倫堡-西波美拉尼亞(Mecklenburg-West Pomerania)邦與柏林市已組成執政聯盟。梅克倫堡-西波美拉尼亞是全德失業率最高、薪資最低的一邦,但是民社黨的勞工部長卻和雇主合作引入低薪資部門,邦政府還不顧對教學研究和就業的影響以及群眾的反對,全面推動醫院私有化。在柏林,根據去年3月的官方報告,每6人中有1個人生活在貧困中,每個月收入不到600歐元,而失業率則高達20%左右,某些區域甚至達30%。然而社民黨-民社黨政府不但不願扭轉局面,反而惡化情勢。它們迫使公共運輸工人減薪、削減兒童照護、教育公共服務支出並增加收費,民社黨籍的經濟部長更發言表示對哈茨法案的同情。

對勞動群眾來說,民社黨實在紀錄不良,但從選舉角度來看,民社黨在德東具有相當基礎,而勞社黨則從德西發展起來,兩者如果合作將有加乘的效果。這時德國政壇的重量級人物-前社民黨主席、前財政部長,施洛德新自由主義政策的長期批評者拉封丹跳出來加入勞社黨,並大力促成兩黨合作。今年7月,兩黨達成協議:聯合參選,民社黨改名為「左翼黨-民社黨」,勞社黨候選人名列左翼黨參選名單內,兩黨在1到2年內合併。(13)左翼黨聯盟—從政治主張和代表人物的成份來看可說是個「新瓶舊酒」—正式在德國政壇冒出頭來。「左翼回來了,在居西(民社黨領袖,頗得媒體寵愛—作者註)和拉封丹領導下,勞社黨和民社黨的協議有持久改變政治體制中各力量之平衡的潛力」,保守派報紙《周日世界報》(Welt am Sonntag)如是說。

革命社會主義者的立場與策略

儘管左翼黨聯盟在選舉中有訴求曖昧模糊而狹窄的重大缺陷,(14)拉封丹等領導又在基本工資等問題上不斷軟化立場,許多潛在支持者也未能真正轉化成選票,左翼黨聯盟的成績還是相當耀眼。面對形勢的演變─勞動群眾明顯反對新自由主義政策,但現階段卻投向不可靠的左翼黨領袖的懷抱中,或是在保守派和社民黨兩害中取其輕,仍舊投票給社民黨─長期堅持工人階級立場、耕耘草根運動、希望徹底變革資本主義立場的社會主義者該如何因應,的確是個惱人的課題。當前德國的激進左派正在摸索、辯論介入現實的最佳策略,下表初步整理了幾個不同激進左派組織的立場與策略:

表一:德國主要激進左派在當前局勢下採取的策略
組織名稱流派屬性當前的政治策略
馬列主義黨(MPLD)毛派向勞社黨和左翼黨提議組成廣泛的左翼選舉聯盟未果,遂以該黨名義獨立參選,在政黨得票中獲得45000票左右。該黨領導認為他們成功地推動了選舉運動。
國際社會主義左翼(ISL)托派,第四國際統一書記處(USFI)德國支部認為勞社黨代表階級意識向前發展的機會,積極參加勞社黨,在黨內促進政治辯論,並倡議「反資本主義左派」的討論與共同行動。強調目前不能把革命和社會主義綱領強加給該黨,以免和群眾脫節,而應耐心地向群眾解釋為何不改變資本主義就無以保衛基本權利。在大選中支持左翼黨名單。
革命社會主義同盟(RSB)托派,第四國際統一書記處(USFI)德國支部反對參加勞社黨,認為勞社黨(和左翼黨)並非左傾的社會主義黨,該黨的主導力量是新自由主義或「社會自由派」,且脫離工人運動。現在社會議題成為討論焦點,有利於進行社會主義宣傳,但勞社黨等不可能公開捍衛工人階級的綱領,所以應在黨外活動。開展群眾運動,建立議會外的反對力量是優先要務。
社會主義選擇(SAV)托派,工人國際委員會(CWI)德國支部希望促使勞社黨轉變成群眾性的社會主義工人黨,故積極參加勞社黨。反對勞社、民社兩黨聯合參選和匆促、由上而下的合併。要求在兩黨談判開始前,民社黨應退出和社民黨聯合執政的邦政府。在兩黨聯合競選聯盟形成後,支持左翼黨名單,但要求勞社黨推動自己獨立的競選活動。
在大選後,對左翼黨國會黨團提出如下要求:(一)於第一會期提議撤廢「哈茨Ⅳ」法案,並號召全國示威來支持此提案;(二)爭取全國性最低工資(每月1500歐元),並號召工會在工作場所組織行動來支持;(三)議員應參與並實際支持社會運動和工會左派發起的行動會議。
左轉(Linksruck)托派,國際社會主義傾向(IST)德國支部積極參加勞社黨,強調目前不應賦予該黨社會主義、或反資本主義的綱領,也避免在黨內公開捍衛革命立場。一名該組織成員獲選進入勞社黨領導層。在大選中支持左翼黨名單。
社會主義平等黨(PSG)托派,第四國際國際委員會(ICFI)德國支部嚴厲批判勞社黨、左翼黨,視之為統治階級化解社會衝突、將工人意識侷限在改良主義框架內的策略。在大選推出候選人獨立參選,拒絕支持左翼黨名單。

從歷史經驗來看,人們有時會跑到兩個極端:要麼是為了「擁抱群眾」,一股腦兒的捲起自己獨立的旗幟投入新黨,說是要和群眾一起前進,結果是逐步放棄自己的綱領、放棄革命願景,充當黨領導的苦力,最後煙消雲散。要麼是錯將階級意識仍渾沌不明的群眾和有意阻止群眾激進化、和現存秩序妥協的領導等同起來,在潮流之外指手劃腳,自限於孤立之境地,立場看似堅定正確,卻淪為邊緣的小宗派。真正的革命社會主義者自然是要在這兩個極端─機會主義和宗派主義中─披荊斬棘殺出一條血路:也就是必須一方面找尋到群眾中去的道路,通過介入群眾的日常鬥爭來影響它們,一方面不拋棄自己的革命綱領,利用一切有利的時機耐心地向群眾宣傳說明。這就要求我們善於運用自己的綱領,根據形勢和群眾的意識水平,提出既符合群眾需要,又有助於運動前進的口號與要求,來爭取群眾支持。

對革命社會主義者來說,一切工作的中心目標就是要建立一個由革命綱領武裝起來的群眾性工人黨,並以此為基地發動戰鬥,奪取政權並最終實現社會主義社會。目標並不是建立一個改良主義的、面貌模糊的黨,也不會事先認定一定得先經過改良主義黨的階段,才能建立一個真正的社會主義黨。但是如果像今日的德國一樣,群眾意識雖然有所增長,反抗鬥爭也有所開展,但是那些改良主義的、搖搖擺擺的政客跳出來,以貌似進步的詞藻暫時吸引了群眾的目光,建立了勞社黨、左翼黨這樣並未採取工人階級社會主義立場的黨,革命社會主義者該不該投入呢?這個問題並沒有簡單的答案,得看具體的情況來做出決定(比如這個黨的建立是否代表群眾意識的前進?還是是統治階級或工會官僚等用來扼殺階級運動的工具?黨內有沒有民主,讓不同的流派得以存在?等等)。但無論如何,即使投入這樣的黨,革命社會主義者也不能取消自己獨立的組織,丟掉自己的綱領,拋棄群眾運動優先於議會活動等原則。

結語

德國經驗對目前的台灣工運及社會主義運動的意義,首先就在於讓我們思考:建立一個定位在「中間偏左」、「社會民主」的政黨是值得我們追求的目標嗎?社民黨百餘年的歷史已經說明,左翼政黨不改變資本主義就只能等著被資本主義改變。而新的左翼政治力量呢?從民社黨改名的左翼黨固然是新瓶舊酒,新興的勞社黨領導層更把自己定位成「社會福利國家黨」而非「社會主義黨」。(15)我們不能不問一個問題:新黨如何能避免走上社民黨的老路?靠領袖的個人道德嗎?靠趕走幾個不稱職的領導人嗎?

其實,左翼黨聯盟實質領袖拉封丹的個人政治經歷就頗能說明問題。拉封丹希望維持社民黨傳統的福利國家政策,他批判國際金融市場的過度自由化導致投機交易的盛行,也使國際金融資本能大大左右國內政治。拉封丹說的好:「當一個社會中的利潤私有化,而虧損社會化時,這個社會就是不公正的」。他主張管控國際金融市場,限制投機交易。他更批判歐洲各國的減稅競賽,因為政府對資金和企業利潤徵的稅越來越少,而工資稅、消費稅和社會保險金則越來越高。身為黨的主席和政府的財政部長,執政後照說應能大力推動理念,但馬上就碰到國際金融資本和以施洛德為首的黨內右派強力反對。「心在左邊跳動」的拉封丹沒有選擇堅持理念,更談不到發動黨員和群眾來反對黨內右派和國內外大資本,而是在99年初選擇沉默地辭職,暫別政壇。(16)6年後,拉封丹捲土重來,以社民黨批判者的姿態順利重返政壇。可以想見,在大聯合政府形成後,左翼黨聯盟將是國會內的主要反對派,拉封丹也將是聲望日隆的左翼領袖。但當年在國際金融資本攻勢下屈膝投降的他,又有什麼可能憑著舊綱領、舊人馬來捍衛福利國家呢?

很多人以為,革命社會主義的理想太過高遠,「中間偏左」、「社會民主」才「務實」而又「貼近群眾」,歷史已經說明了這種想法才是「天真」而「脫離實際」的。左翼只有一方面和群眾一起鬥爭,爭取那些群眾最關心、最迫切需要的要求,一方面耐心而技巧地向群眾說明,不真正徹底改變資本主義,由勞動群眾自己掌握政權,一切群眾關心的民主和民生改革,都無法真正確保、真正落實。這條看似困難重重的道路,才是真正實際的道路,其他的捷徑其實都遠遠偏離了目的地。

60多年前,托洛茨基在《過渡綱領》中寫到:

「凡是足以提高工人階級自覺,而使他們相信自己力量,使他們決心在鬥爭中作自我犧牲的一切方法都是好的。凡是使被壓迫者在壓迫者之前表示畏縮和卑屈;凡是破壞群眾反抗和不滿精神;凡是以領袖的意志代替群眾意志;以強迫代替說服;以蠱惑和羅織代替真實底分析的方法,都是不可容許的」。

「正面地面對現實;不要尋找最少抵抗的捷徑;以真名呼實物;要把真理告訴群眾,不管真理如何苦;不要害怕組織;從小事到大事都要認真:把我們的綱領建立在階級鬥爭的邏輯上;行動的時刻一到便要勇敢-這些就是第四國際的原則」。

這些也應該是我們的原則。

2005.10.22

註解

  1. 左翼黨前身是民主社會主義黨(民社黨,PDS),在今年6月10日與「勞動與社會正義黨」(勞社黨,WASG)達成協議,民社黨改名為「左翼黨–民社黨」(Left party-PDS),兩者共組選舉聯盟,把勞社黨的候選人納入左翼黨的參選名單中,以左翼黨名義參選。由於兩黨尚未正式合併,行文方便,本文概以「左翼黨聯盟」來統稱此選舉聯盟,僅稱「左翼黨」時即指涉改名後的民社黨。
  2. 《明鏡周刊》網路英文版,2005年9月22日。
  3. 社民黨得票率為34.3%,是40年來次糟的結果,比起2002年的上次大選減少4.2%,選票減少234萬張,如果和施洛德上台的1998年大選比較,則喪失了403萬張選票!
  4. 基民盟和基社盟得票率為35.2%,比起上次大選減少了3.3%,選票減少了189萬張。
  5. 施洛德擅於利用群眾對基民盟親資方政策的不滿與擔心,喊出了「投給社民黨,德國依然是『社會的』」的口號,把自己裝扮成福利國家的捍衛者,希望使選民淡忘過去,投給社民黨這個「較不爛的蘋果」,以阻絕基民盟上台。此策略明顯奏效,不但大幅縮短和基民盟的差距,也吸走不少左翼黨聯盟的潛在支持者。
  6. 例如德國工業聯合會(BDI)主席圖曼(Jorgen Thumann)說:「從工業和經濟的觀點來看,我們是痛苦而失望的」。英國《金融時報》則說「混亂的選舉結果致使倫敦和華盛頓方面感到驚愕,前者期待一個穩定的梅克爾多數能推動歐洲的經濟改革,後者指望政府的變更有助於修補和柏林破損的關係」。法國《世界報》表示「德國正進入一個不確定的時期」,左翼黨領導「促成了中左聯盟的失敗」,也終結了「幾代以來德國政治地景的穩固」。
  7. 關於社民黨和綠黨背離原本理念及社會基礎的過程與原因,並非本文可以詳細處理,留待另文闡釋。
  8. 謝佛(Matthias Schaeffer)等主流經濟學家要求將工時從每週35小時延長到50小時,在西門子的工廠,資方打算迫使4000名工人的工時從每週35小時延長到40小時,同時不增加薪資。福斯汽車資方與工會展開談判,要求在2011年之前削減30%的勞動成本。最後德國金屬工會(IG Metall)竟以凍結工資28個月、取消加班獎金和新進員工薪水低於原員工20%為條件換取資方取消裁員計畫!
  9. 勞社黨在北萊因邦有較強的組織,但是領導層以「準備不足」,以及「一旦勝選,將被迫在邦議會內支持執政的紅綠聯盟,以阻擋保守派,這將影響勞社黨在2006大選中勝選的機會」等理由反對參加地方選舉。黨內的激進左翼提出一整套主張來回應:(一)參加邦議會選舉;(二)公開宣佈不支持實行新自由主義政策的政府;(三)應通過發動群眾運動來建黨,不能自限於參選。由於基層黨員普遍支持參選的主張,所以領導只得表示同意。
  10. 民社黨內仍存在斯大林主義的流派,如「共產主義論壇」、「馬克思主義論壇」等,不過它們更像是替民社黨塗抹左翼色彩的裝飾。
  11. 該黨的反戰立場不斷軟化,從原則反對戰爭退步到支持在一定條件下由聯合國發動的侵略干涉。今年大選後,被認為是該黨智多星的歐洲議會議員布里(Andre Brie)在被問到對德國駐阿富汗軍隊的觀點時,竟表示「軍隊做了非常好且負責的工作」。
  12. 1990年戰後首次全德選舉,該黨獲得2.4%選票。1998年曾一度在國會大選中突破門檻得到5.1%選票,到了2002年大選又跌至4.3%,在國會內僅存2席議員。2004年歐洲議會選舉,又爬升至6.1%。
  13. 斯大林主義的德國共產黨(DKP)也有候選人名列左翼黨名單中,該黨主要在德西地區活動。
  14. 前第四國際統一書記處領導成員、也是前民社黨國會議員沃爾夫(Winfried Wolf)在選後指出左翼黨聯盟的幾大弱點:(一)社會議題:選舉宣言和綱領幾乎不提工會和工人,也沒提出真正能對抗德國空前失業率的對策;(二)在戰爭與和平議題上立場曖昧;(三)左翼黨聯盟並不代表新事物的開端,舊民社黨成員在國會黨團內仍居多數,54名議員中僅有12名來自勞社黨,在黨團12個領導成員中更只有2名勞社黨員。
  15. 這是該黨領導人恩斯特(Klaus Ernst)對黨的定性,不少基層黨員代表則希望黨有更左的立場。該黨建立時成立的核心領導機構4名成員中有3人是金屬工會的中高層幹部和經濟學家,恩斯特是其中之一。
  16. 關於拉封丹的個人政治經歷、理念和辭職前後的德國政壇,可參見他的《心在左邊跳動》,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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